阿来:因丽江而不朽的外国探险家

2015-05-20 栏目:生活 文化 公众号: 大家
导读 洛克死后一年,《纳西—英语百科词典》在意大利出版.以后人们才认识到,这是一部不朽巨著,“一部涉及纳西族宗教及源于泯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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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死后一年,《纳西—英语百科词典》在意大利出版。以后人们才认识到,这是一部不朽巨著,“一部涉及纳西族宗教及源于泯灭的古代纳西语言文化的词典”。

该去雪蒿村了。

这当然是因为一个人:约瑟夫·洛克。

他于1922年到达,1949年最终离开,这29年间,雪蒿村是洛克在丽江的根据地。他从这里出发,四出探险。


(资料图:约瑟夫·洛克[左三]与香格里拉藏族在一起)

这个野心勃勃的人,是在探险家们在上世纪初掀起的对中国西南部的探险热潮中来到丽江的。

这些探险者中,有一种叫做植物猎人。在中国人对自己国土上丰富多样的植物资源的价值还毫无意识的时候,这些人到来了。他们深入边僻,上高山,下深谷,疯狂采集植物标本和种子,带回自己的国家,丰富健全植物学体系,驯化在中国在原野中自花自落的野花,妆点他们越来越美丽的花园。

在洛克之前,已经有法国人特拉佛、杜各洛、叔里欧、孟培伊,英国人弗瑞斯特、金顿、爱德华、安德烈,奥地利人韩马吉,美国人喜纳特等相继进入玉龙雪山周围攫取植物资源了。其中,英国人弗瑞斯特和金顿考察据点也在雪蒿村。这些西方人,来自于那些创立了现代主权国家法律体系的国度,包括洛克在内,却没有任何人想过这样的行为是否侵犯了另外一个国家的主权。

洛克来中国前是夏威夷大学的植物学教授。1922年,他被美国农业部聘为农业考察员,来到中国。那时的中国内地,军阀混战,中央政府力不能及的边疆地带,不同民族的地方豪酋,不同的宗教势力彼此明争暗斗,用洛克的话说,

中国惟一永恒的东西是混乱。

但外国人却依着自己的计划按部就班。

洛克最初的行动,就是花着美国农业部的钱,以雪蒿村为根据地,在玉龙雪山中,以及玉龙雪山以西以北更广大的地区进行植物标本和种子的采集。美国人萨顿为洛克所作的传记中提到,仅1928年4到9月,不到半年时间,他从雪蒿村出发,经泸沽湖,到达康巴藏区的四川木里,再由此深入到贡嗄岭腹地。返程时,就带回几千件植物标本,外加各种飞禽标本700余件。同时,他还测绘了这些地区的地图,并拍摄大量照片。动植物标本到了美国农业部,地图和照片到了美国国家地理协会。


(资料图:洛克采集的鸟类标本)

因为地图与照片,他同时被美国国家地理协会聘用,以国家地理探险队员的名义四出探询。他不无得意地说:

大多数探险者满足于对特定地区作匆匆忙忙的考察,而笔者并非如此。我花了12年的时间对云南、西康和与此毗连的纳西人居住区域进行了全面考察。

这个地域相当广大,以今天的区域划分论,云南丽江地区之外,他还到过云南省的中甸藏族自治州、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的木里藏族自治县、甘孜藏族自治州,和西藏自治区的昌都地区。

其实,他的脚迹远不止于此,1924年至1928年间,他还三次到达今甘肃省甘南州的夏河县一带,在那里,洛克以当地著名的卓尼土司客人的面目出现。而且,他还更向西,进入青海,考察了靠近黄河源头的阿尼玛卿山地区。

当他相继结束了与美国农业部和美国国家地理的聘用关系后,也就是说,他已经失去了经济来源,但洛克没有返回美国,而以一个纳西文化研究者的身份继续停留在丽江,停留在雪蒿村。这时,他不再采集植物标本,也不再为《国家地理》杂志写作,而是专心于对纳西文化的研究与写作。

对洛克生平深有研究的萨顿说在这一时期,洛克的著作包括了纳西族的历史、对纳西族宗教仪式的描述和对手抄本(东巴经书)的翻译。经历整10年(1935-1945)的工作,他完了研究纳西族历史的书稿,出版了好几本东巴教仪式的书,并一起编入了他内容丰富的绝世之作《纳西—英语百科词典》。

(资料图:永宁总管阿云山的儿子和女儿,中间为四岁的永宁活佛罗桑益世。洛克拍摄)

洛克自己也乐于提及这段经历:

当我住在过去纳西王国的首府丽江之时,我获得了所有重要的碑文拓片,拍摄了纳西首领的家谱和珍贵的手稿,以及可以追溯到唐代和宋代的祖传遗物,此外,我还收集了4000多本纳西象形文手稿。其中的许多手稿具有历史价值,其他不少手稿是纳西人的宗教文献,它们与西藏佛教前的本教有关。

洛克在1944年离开丽江,以前他也曾短暂离开这里回到过美国,但这一次,他好像不会回来了,因为他在丽江搜集的所有学术资料和所写的著作都被尽数运走。美国军方知道他对喜马拉雅东段和横断山脉南端接合部的地理有相当细致的了解。而这一带正是中国抗日战争后期,美国援华物资进入中国的驼峰航线飞越的地区。所以,美国军方召他到华盛顿,在美军地图供给部参与驼峰航线的地图绘制。

洛克先期飞往华盛顿,他所有学术资料装上了军舰,横渡太平洋。非常不幸,这艘军舰被一艘日军潜艇的鱼雷击中,洛克积累了二十多年的关于丽江纳西族以及周围其他民族地方资料随军舰一起沉入了太平洋。其中还有他《纳西—英语百科词典》的全部手稿

这个打击使洛克曾打算自杀来结束生命。这时,他已经60岁了,不可能再去从事壮年时代的探险,而且,他后期对纳西文化的研究是没有机构资助的,他已经为止耗尽了全部积蓄。

他的传奇经历在美国本就受人关注,痛失资料与作品手稿的遭遇更激起了一些人的同情。正是在同情者的帮助下,他的《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一书得以在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同时,他的同情者还为他争取到新的资助,使他可以重返丽江去重新撰写《纳西—英语百科词典》。这使得他在二战结束后的1946年9月又重返丽江。

这一次,他又在雪蒿村工作了三年。直到他的面部神经痛使得他不能吞咽固体食物,才不得不飞回美国接受手术治疗。但他在术后马上返回了丽江。这时,中国的国共内战大局已定,最后,他不得不乘美国领事馆派来的飞机离开了雪蒿村。这一离开,就是永远。

1962年,一生未婚的洛克死于夏威夷家中。

死后一年,《纳西—英语百科词典》在意大利罗马出版。而该书的第二卷,迟到十年后的1972年才正式出版。

以后人们才逐渐认识到,这是一部不朽巨著,“一部涉及纳西族宗教及源于泯灭的古代纳西语言文化的词典”。

其实,洛克的研究工作,很早受到关心中国西南问题人士的关注。1929年,藏汉混血的刘曼卿女士,主动向国民政府请缨,去拉萨向十三世达赖喇嘛和西藏地方政府传达中央政府改善中央与西藏关系的意愿。并借此机会也广泛考察了川滇藏结合部的社会情况,归来后写成《康藏轺征》一书。

此行中,刘女士也到了丽江,并留下了关于洛克研究纳西古文字的记录:

丽江乃滇省迤西之重镇,在清为府,今则改为县矣。其民族非汉非藏,亦非百子,乃另一民族也……有象形文一种曰东巴文,现不用以纪事,但书于木剑之上,悬之门首,用以禳祷祛邪而已。有美国络约瑟其人者,曾久留是地,研究此文,称为文中最古者。

这位络约瑟就是洛克,刘女士文中是错植文字,还是当地人就这么称呼约瑟夫·洛克的呢?这已经不得而知了。中国从来都是有明白人的,但中国的明白人总是太少,明白人的声音也总是很少被人听得明白。

至今,我没有得到过这部巨著在中国出版的讯息,但我很高兴,在丽江,纳西族朋友们送给我《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一书的中译本。翻译者名单中,就有我熟悉的纳西族朋友。

所以,我一定要到雪蒿村看看。

洛克自己在书中两处写到过雪蒿村,不是写他在村中的生活,而是简明而客观的关于雪蒿村地理位置的描述。

一处说:

雪蒿村位于丽江坝子西北部的尽头,刚好就在雪山山脚,它的海拔是9400英尺(2,865公尺)。由于它离雪山近,所以当我勘察云南西北部和西康时,它总是我的总部所在地,我就是从这个村子出发去金沙江峡谷和北地的。

一处又说:“该村名叫嗯鲁肯,约有100户人家。汉语称之为雪蒿村。”

今天的雪蒿村很僻静,少有游客光临。在村中找到洛克客居多年的那所房屋时,院门上挂着锁,但门上也插着一个纸牌,上面说要参观洛克旧居,请打电话,并留有一个手机号码。打通电话才十来分钟,一个清瘦的老人就来替我们打开了这个并不宽敞的院子。院子里栽着些花木,兰草芍药之类,都不在花期。

这是一座凹字形的建筑,主体是正中间的两层小楼。洛克的卧室兼工作室在二楼。房子里还陈列着当年的木制家具,掌管着这所房子钥匙的老者说,这些家具都是按照洛克的要求,由当时村中最好的工匠打造的。

老者是洛克房东家的近亲。他说,真正的房东家人都不在雪蒿村了。从洛克居室的窗户往下看,正是楼下的安静院落。楼下左厢的几间房打通了,成为一个小型陈列室,最主要的展品,是洛克拍摄的地理与人物照片。相当部分,已经在有关洛克的出版物中看到过了。


(图注:雪蒿村中的洛克旧居)

晚上,在丽江城中读一些同时代的人关于洛克的文字。

一则文字,见于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的记录。就是那位后来写下《红星照耀中国》的斯诺。那时,他刚刚进入中国不久,从上海出发,经越南到达昆明,再经昆明去缅甸。在昆明他遇到洛克,并与洛克的马帮同行一段。在大理,两人分手,洛克继续向西北的丽江进发,而斯诺转而向南,去往缅甸。斯诺这一行,不断撰写旅行见闻,寄回美国在纽约《太阳报》发表。这些文字,后来结集成《马帮旅行》一书,在中国出版。

必须指出的是,那时的斯诺也是在中国西南进行探险旅行的西方冒险者中的一员,他在自己的文章中写到了促使他进行这种旅行的动机:

当然,我想到马可·波罗沿着他的路线横贯中亚这一古老的诱惑,偷偷地爬上了我的心头。

于是,从云南昆明到缅甸的马帮旅行,

已经成为我的决定,我的雄心壮志。

进一步刺激他真正踏上这条马帮之路的,是他在上海遇到了一个叫罗斯福上校的人。

西奥多·罗斯福和克米特·罗斯福带领他们的探险队到中国西部去搜捕大熊猫,而结果大熊猫是在云南境内被他们射杀的(笔者注:斯诺所记有误,罗斯福探险队射杀大熊猫是在四川岷山山区)。

罗斯福上校在上海时我见过,而且作了两次长谈。

他说他们在急风暴雪的高原上扎营,顺着溜索横越扬子江,用临时扎起来的木筏横渡湄公河。他说有一次差一点碰上土匪……他还谈到在四川捉到金丝猴,在云南捉到羚羊。他生动地描绘了马帮生活,描绘了翻越崇山峻岭、穿过密林的长途跋涉。听起来真够味。他的证词使我感到满足,我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旅行。

当然,斯诺也读到了洛克发表在《国家地理》杂志上的文章。他说,

约瑟夫·洛克博士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发表的文章非常有意思,特别是那些照片。

看来,那时候能往各自的国家带去描绘中国西部的文字,或者带去动植物资源的外国人生活得都相当不错。斯诺在书中抱怨:

我手下除了一名四川厨师外一个人也没有。

他所以这样抱怨,是和洛克博士相比较:

洛克博士受哈佛植物园和美国农业部的派遣,经费充裕,能够雇用一队马帮里面大部分马匹供他个人使用,他也没有不易与当地人联系的困难,他从西方带来他自己的马夫。他有十名纳西族人同行,他们对山路十分熟悉,而且对他忠心耿耿。

洛克习惯于野外生活,他的种种巧妙的设备,可以帮助一个孤寂的漫游者忘却自己已经远离家室,远离亲人,远离美味佳肴。他有许多天才的发明,如折叠椅、折叠桌、折叠浴缸、热水瓶,等等。无怪乎他所到之处,当地人敬畏之余无不把他看做一位外国的王爷。我本人能侧身于他的侍从人员之中也深感庆幸。

唯一的不幸就是到了大理府他就要把我扔下,率队北上,只消再花六天工夫,就可以到达丽江,而我却还要折腾一个月左右才到得了缅甸。

萨顿在她的洛克传中就指出,洛克能如此长时间停留丽江,除了他冒险的天性,以及越来越强烈的对纳西文化的痴迷,其实还有另外的原因,因为惟有在中国丽江,

能过上他异想天开的、有权有势的豪奢的生活,除了置身于遥远的异邦,除了生活在“次等”民族中间,哪里还有他理想的归宿呢?

也有很多文字描述过这个人的自负与傲慢,记得藏学家任乃强在某本书中也说,他曾在康定见到过正在着手测量四川藏区最高峰贡嗄山高度的洛克。而这位美国佬留给任先生的也不是什么好印象,也是因为他的目空一切,因为他的傲慢。

想查查任先生当年的文字,便在家中书房到处翻寻,一时却找不这本书了。不意间,却翻出另一本小书来,和斯诺那本《马帮旅行记》同时编入云南人民出版社的“旧版书系”丛书,叫做《雪山·圣湖·喇嘛庙》,书中所收文章分别发表于1939年和1940年。作者李霖灿。

李先生那时任职于抗战中迁移到昆明的国立艺专。国立艺专为研究边疆艺术,设立丽江工作站,李先生在那里工作时,周游过玉龙雪山周围,及与丽江相邻的泸沽湖与中甸(如今已更名为香格里拉)藏区。除这本旅行记类的文字外,李先生还有《么些(今称纳西)象形文字字典》、《么些经典译注九种》和《金沙江情歌》等专著出版存世。

李霖灿在关于泸沽湖(永宁)的文字中写到了洛克与这个地方少数民族总管阿云山的友谊。让我们又得见洛克身上的深具人情的另一面。李霖灿去到泸沽湖时,这位深孚众望的阿云山已经去世。但他还是记述下阿云山救助洛克的一个故事。

前文说过,洛克曾深入康巴藏区的贡嗄岭地区探险考察。

那年西康稻城县的贡嗄岭匪人作乱,声言要洗劫永宁并且要吃洋人肉,因为洛克博士到贡嘎岭探险后,不幸当地落了大冰雹,打伤了许多人畜,贡嗄岭的强人说这全是洋人来了冲犯了山神,所以必欲得之而甘心。

那时,洛克正呆在永宁的泸沽湖上,阿云山得知这一消息,连夜把洛克送到金沙江边,并动员江边的藏人纳西人中会水的“蛙人”,用羊皮浮囊“革囊渡江”,将其送回丽江。

据说,这是阿云山一生离开泸沽湖两次中的一次。

而李先生刚到泸沽湖第三天,洛克也前后脚来到了泸沽湖上的永宁总管家的寨中。

原来是那一阵子日本人进攻云南西部,腾冲、保山都有失守的谣言,于是把这位老人家吓得赶快奔来泸沽湖避难。湖山无恙,故人已逝,那两棵他手植的尤加利树苗早已高可参天。洛克博士一进山门便用他那老态龙钟的手一再抚摸树干,手背上的皱纹和尤加利树树干的光滑相映成趣。我忘不了那老头子泫然欲泣的凄怆表情。我更忘不了那天总管夫人盛装盈盈相迎阶前,两人相对无语,好一会,老博士含着眼泪强作微笑送上许多礼物,总管夫人依当地风欲褰裙为礼之后即泣不可抑重返佛堂,传出话来,连嘱尽量招待这位不远千里而来的丈夫生前好友,自己却整日尽在小小佛殿前哭泣诵经。

洛克博士一两天都不大开口说话,只是终日绕室徘徊,尤其是好到岛尾小阜上来亭子间去独自徘徊,因为这是他当日的书房……一天,他得了信,知道滇西的危机已过,就又起程转回丽江去了。

洛克走后,李霖灿发现他在那小亭子间左壁上留下一段英文文字。李先生将其翻译了,也记在文中。洛克写道:

若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泸沽湖,我说这话时心中实在是十分难过,然而一个人年纪如此,不这么说又怎么说呢?……泸沽湖依然是美丽动人,但由于没有了我的老朋友阿云山,我是在这里住也住不下去了,我只能心有余恨地在这里向泸沽湖山告别。

在我所见过的洛克留下的照片中,身材高大,神态沉稳的阿云山似乎也是他拍摄最多的一个人物。


(阿云山与其幼子罗桑益世活佛。洛克摄于1931年)

在洛克的经历中,除阿云山山外,他与木里王子,以及更北到甘肃地界的卓尼土司,都有超乎一般的深厚关系。如果不是如此,只是靠几个雇来的纳西勇士护卫,他能长居各族豪强各自割据称雄一方,兼有兵匪不时为乱的动荡不已的中国边疆,并能在植物学、地理人文考察和纳西文化研究方面均取得巨大成就,似乎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奇迹了。


作者:阿来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得主,著有《尘埃落定》《空山》等。

2015年3月,知名作家阿来的《武威记》《山南记》《丽江记》《平武记》系列文章开始在《大家》连载,关于藏文化内部多样性及其流变,关于中国今日之民族问题,相信读者在此系列中,会得到更深一层的思考与启示。

本文为“阿来行走藏区”系列《丽江记》第三篇,系列文章请点击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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